一个东北县城的“”之殇

2017-09-08 18:12

  有彩民曾在央视《天天饮食》节目中,数出主持人共切了37刀,而后突发灵感去买37号,居然中。于是,人们争相默数刀起刀落,以期悟出“”

  这是沈阳市辽中县肖寨门镇沙沟村。在一家村头小卖店里,娱乐生活明显缺乏的村民们扎堆似的聚在一起———这也是村里不多的“公共空间”。无声讲话,只有耳边细语,有人无聊地拨弄手机。电视也设成了静音状态,能清楚听得到窗外呼呼的风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人们难掩内心的躁动和不安。

  “开49号!”的小店突然变成了喧闹的集市。有人唏嘘感慨,有人嘻笑打闹,有人拍着大腿骂娘……绝大多数人都粗粗地喘了一口气,“‘包单双’,49号开‘和’,庄家彩民不赔不赚。”

  3月23日下午,面对记者,沙沟村村民们回忆头晚“地下”开号时的紧张情形。尽管已经过去20多个小时,人们的热情仍然不减。这是他们每周最兴奋的时光。

  “你不下注时,总能猜中;一旦下注,又偏偏落空。”村民李杰向记者抱怨。小伙子两年前开始玩,已经输了2万多元,家里房子变卖,老婆闹着离婚。如今,他跟朋友借8000元买了辆三轮摩托车,在邻镇“开出租为生”。“心里痒痒的,但老婆管着,不让玩。”李杰说。

  “全村男女老幼几乎都玩过,这没什么可隐瞒的。”沙沟村支部吴树宏说,有些老太太没什么钱,甚至五毛钱也来投一注。

  当地警方披露的信息显示,沈阳地区的“”最早应该出现于2001年6月。宋焕臣,沈阳市五爱市场内,一个做内衣生意的大老板,为人好赌。一次,他南下广州进货时结识一个绰号“肥仔”的香港人,“肥仔”是广州地下“”的大庄家,直接和港、澳地下“”黑庄联系。回来后,宋焕臣雇人开了两个“”销售点,成为“肥仔”在辽沈乃至东北地区的下线月,警方在一次行动中,抓获宋及其同伙。

  但是,地下“”就像癌细胞一样在辽沈大地迅速蔓延。借助熟人网络,“”从最初的城郊开始辽中县、法库区、新城子区、东陵区等边远农村地区,进而、。

  在肖寨门镇所长张玉丰的记忆里,2003-2004年是地下“”最为泛滥的高峰期。其中茨榆坨、肖寨门等经济强镇和“妈妈街”是重灾区,“明目张胆在大街上卖,有些老百姓在田埂上拿着研究下注”。一些庄家甚至用“金杯面包车”将整车内含“”的、码书等“料”送到彩民手中。

  不出三年,农民的口袋被庄家们掏空了;加上门持续打击,“现在很多活动从公开转入地下”。

  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里,茨榆坨镇辖下的长胜接到举报信息。当员董振旭带领冲进事发现场———辽河油田家属区4区13号楼时,慌不择的吴振涛从5楼上跳下,脑袋撞在下水道井盖,当即身亡。这位34岁的沙沟村村民留下一堆撕碎的报码单,身后是一对孤零的母女和苍老的母亲。

  对于李杰来说,这样的故事听得太多了,有点。李杰最盼望每周二、四、六傍晚“开码”的时候,他的三轮摩托车生意最好,“准能多挣上七八十”。镇上的饭店、洗浴也会随之红火起来,“中的出来庆祝,没中的出来骂骂、洗洗晦气”。一次,一个村民中了5万元。当晚,狂喜的村民就包车去沈阳市区,大肆消费,直到两天后钱花光才回来。

  “比1995年的洪水还要厉害。”肖寨门镇农村信用合作社主任马文辉深有体会,“洪水的冲击是有形的,损失可以估算出来。地下‘’对农村经济影响是无形的。”让马文辉着急的是,去年这个农信社的存款为6600万元,按往年规律,农民存款年递增80万-100万元左右,但这两年的存款增长几乎停滞。更让他头疼的是,他不得不考虑要大幅度削减对农民的贷款,因为他不能确定农民是否拿着贷款去买“”。“去年沙沟村等地农民玩,导致近100万贷款没能收回。”马文辉说,“现在,我们放贷、收贷都是提心吊胆的。”

  几个月前,肖寨门镇惟一的福利彩票站关门了,因为受地下“”的影响,彩票站几乎无人光顾,“一天销售额只有七八十元”。辽中县城里的13家福利彩票站已经全部被私人承包,相比乡镇的窘况,县城的彩票站稍微好一些,县民政局福利彩票科李主任说,销售最好的彩票站每月也只能卖5万-6万元,“过去可以达到20多万”。

  近两年,沙沟村村民们陆续出外打工。这个昔日以养鱼致富的村庄,村民人均收入可达到六七千元,无需外出务工,随着地下“”的光临,“连买鱼苗的钱都被掏空,鱼塘也荒了。”村支书吴树宏说。

  地下“”不但给脆弱的乡村经济造成创伤,还冲击着传统的乡土伦理和秩序。央视播放的一档由英国BBC制作的“幼儿喜剧节目”《》,意外地成了村民们最受欢迎的动画片。而原本它的收视对象是12个月到5岁的孩子。许多地下“”彩民认为,《》是由香港制作,专程送到央视播放,向彩民“透码”。由于收视率骤升,引起了英国驻华的关注,但是外国记者始终没搞明白这个“讲述4个外星人日常生活”的动画节目与有什么联系。

  同样被彩民追捧的还有央视的烹饪节目《天天饮食》。有彩民曾在一次节目中数出主持人共切了37刀,而后突发灵感去买37号,居然中。于是,人们争相默数刀起刀落,以期悟出“”。

  辽中县副局长卢宝林一直惦记着两个案子:2005年4月,县教育局核算中心两名会计挪用240万元,丢进“”黑洞;当月,县烟草专卖局两名工作人员席卷60万元货款用于玩“”。“因嫌疑人在逃,两案至今未结。”卢宝林语气沉重。

  地下“”为何在各地城乡如此盛行?“简单来说,地下‘’赔率高,玩法简单。”辽中县副局长卢宝林说。卢同时兼任当地“”专项治理小组组长,“‘’1∶40的赔率对那些梦想一夜暴富的人来说,极具力。按‘10元一注’来算,如果中,庄家将赔付400元,即使输,彩民才损失区区10元。”

  辽中县民政局福利彩票科李主任分析,福彩、体彩相比“”,金差距大、中率低,头等500万,二等却只有几千元,缺乏吸引力。再说,福彩、体彩玩法比较复杂,“那个双色球,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更不用说普通老百姓了”。

  “从49个号码中任选一个或者几个,再打一个电话去下单就可以”。“”上至80岁老人,下至7岁幼童都能玩,“平常拿五毛、一块的零花钱来投一注,自己的运气”。而且,在农村熟人社会里,彩民和收码、写单员都是党朋乡亲,一般的小注,不用担心出现信任危机、输了耍赖。

  “很多人把‘’当成了致富手段。”肖寨门镇农村信用社主任马文辉分析,在农村,除了扩大农业再生产,农民几乎没有其他投资渠道。股票门槛太高,做生意无大的本金,地下“”的适时出现,一定程度满足了农民的“投资需求”。

  在村支书吴树宏看来,地下“”成了文化生活相对单调的农村为数不多的“娱乐节目”。事实上,地下“”的庄家、彩民们在共同营造一种文化———他们通过电视、网络、手机、私印等介质,各种关于“”的信息与“”。所有这一切都维系一个惊人的谎言:只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就能“”,打开财富之门。

  对于治理“地下”,辽中县副局长卢宝林认为,“一定要下大决心,像对网站那样,关掉那些成千上万的非法网站。”

  去年5月,抽调精力,组成“飞虎精英”,掀起新一轮打击农村“”赌博行动风暴。重点打击对象是境外博彩公司在省内的代理人、开办者、“”赌博活动的组织者,但收效不大。辽中县一位所长认为,在治理和打击地下“”行动中,存在运动式执法的惯性,手段主要依赖“抓和罚”。据了解,当地抓一个彩民一般罚3000元,庄家罚3万-5万元,罚钱放人导致执法效果难如人意。

  来自当地警方的一项统计数据显示,参与地下“”赌博的人群,农民的积极性最高,占总数的40.74%。另外,个体劳动者占29.63%,企业职工占3.70%,非国有事业单位职员占7.41%,无业人员占14.82%,其他类别占3.70%。

  “”在香港是一项公开、的博彩活动,每周二、四、六开,每期随机开出6个平码和1个。

  内地流行的“地下”即是以此开的外围地下博彩。庄家说事先由香港机构预先设定,并发放印有、成语、谜语、歇后语的“”,让彩民猜算。

  而一些透码电话更是故弄玄虚,称“只要买‘到’12号,肯定就会中大”。很多买家就在1-12号中大费思量下了重注,结果出来后是21号中。透码的人在收钱时解释:“所谓‘到’12是指倒12,即21号”。

  答复本报,开过程是“随机搅珠产生的过程”,“完全不存在预先得知搅珠结果的情况”,也不存在所谓“”或“贴士”。整个过程现场直播,由一位非官守太平绅士和一位券基金受惠机构代表在场监察,用作摇彩的橡胶球的大小和重量还会定期进行度量以及X光测量。

  许多地下自己是香港在内地的代理机构,甚至有传言说总理为帮助农民致富,与“香港公司”签了合同,利用的《》、《天气预报》和《天天饮食》等带“天”字的节目来向彩民们“透码”。更有人直接打着香港发行机构的名义进行活动,冠以各种各样的名称,比如“”,“香港公司”等等。

  博彩业主管部门香港特区民政局告诉本报,获得发放的惟一牌照,独家经营香港博彩业。券有限公司是专门为券活动而成立的全资附属公司,是的惟一经营机构。

  民政局和马会表示,香港和从来没有在香港以外地区开设或委托任何人士或组织经营投注业务。